緣由
趙二呆(1917-1995),淡泊名利,於1971年(五十四歲)提早退休,二呆的理想是致力於藝術創作。二呆藝館收藏千餘件二呆的創作,同時出現小舟和山的畫作約計有63幅,本展取李白「輕舟已過萬重山」之詩句,強調趙二呆退休後的心情,是經過許多人生閱歷,而呈現雲淡風輕的節奏。 二呆與舟
二呆曾寫下〈無人問〉一詩:
一泓清溪見底,
一葉小舟自橫;
沒有寂寞,
卻有寧靜。
誰知道迷津?
誰識得彼岸?
人們愛在擾攘中奔波。
愛在熱鬧中麻醉!
我卻欣賞這詩情畫意的美景,
更喜歡這無人問的聖潔象徵。
這首詩篇闡述中國繪畫史「野水無人渡,孤舟盡日橫」的命題,亦能呼應二呆畫作時常出現的「小舟」所具備的涵義:無論是行駛的、停泊的,它們大多皆呈現「靜」的氛圍,其源頭來自於中國美學將於漁夫視為文人隱士的象徵。
自北宋以來,中國繪畫強調「文人畫」所形成的階級意識,透過講求筆墨與氣韻,以追求文人身分的認同。由此觀看二呆所繪的舟,雖然大多寥寥數筆、形制統一,成為一種「符號」的概念,但從中所展現的是二呆對於書法筆氣的理解,以此推論:舟在二呆的山水畫中不再是傳統水墨的「點景」,有時候與山景形成畫面的平衡,更多的時候,它已經是獨立的主題。這是延續1960年代對於「現代水墨」的藝術運動,趙二呆試圖在「文人畫」的範疇中,探討主客關係反轉的詩性。
二呆與山
李白的〈下江陵〉描寫的地點為中國重慶市到湖北省荊州一帶;二呆的生活經歷,從重慶西邊的四川成都到荊州東邊的上海、東南邊的浙江、福建以及臺灣。他的「山水畫」,大多是呈現書寫的速度感以及鉤折的奇峰怪嶺,並敷以淡墨或淡彩的萬重山。
1971年趙二呆提早退休,作品數量也如雨後春筍。儘管已在臺灣生活二十多年,他的山水作品像是遙念故土風光,偶爾將臺灣景物擷取入畫,形成一種情景交融的個人風景。
二呆於1969年7月16日寫下:「在那些已逝的戰爭的日子裡,正在讀大學的我,有時真是想衝破這個夢!妻-顧振璜-卻是十分樂天達觀的從數千里外來信說:『不必那樣;留得青山在……我們不都是青山嗎?』…民國卅八年,…雖踏上避難的台灣,但整個心靈上所感受的淒楚,實難以負荷…往往整夜,我一人在想:國家的將來,自己的前途,孩子的幸福。還有,能否找出點人生的意義?還有那過去失落的歡樂!由『我們不都是青山嗎?』想到『我們還是青山嗎?』與人沒交往,甚至台北的親友,左右的鄰居,都像遠在天邊…那時的環境,給我很多詩的感染,於是我就以『青山』為筆名。」在這段自述的文字中,可看到二呆對於國破家亡的憂思。從1949年到1969年的生涯歷練,文學的「青山」以洗鍊的風格成為水墨的「山」。進一步地,我們可以將「山」理解為二呆內在的物化,所呈現的是移/遺民面對生存所需的冒險與堅毅性格。
結語
二呆鮮少在山水畫中描繪流動的水,他以小舟暗示水的存在,這是文人的詩性。畫家黃朝湖於1966年曾評論趙二呆為新文人畫,表現「詩中有畫、畫中有詩」的境界,他不拘泥古法,也不在畫作上題詩,使得詩與畫同時呈現筆墨中,讓觀者賞悟。擷取其詩〈大元山〉之段落:
這一片迷迷濛濛,
遠處有隱約的山峰,
近處有幾株古松,
疑是國畫南派的正宗,
該笑畫士的愚笨多事,
小立在窗口已欣賞得奇畫萬種。
「國畫南派」為國畫分南、北宗之說,南宗講求禪意、以詩入畫。二呆以「開窗夾裱」動態風景,將畫入詩,展現畫中仙境不可言喻的即視感。
二呆曾言小時後將《芥子園畫譜》作為習畫的圭臬,其中湖船式彷彿是二呆小舟的原形,其說明為:「宜於波光如練,湖瀫未起時,載酒尋詩。」意思為湖船的畫法適合表現在平靜的湖水,而且不是載客的客船,是文人墨士載酒遊玩的小舟。。
二呆以蒼勁高山象徵內在世界、簡筆舟楫呈現外在形象,畫如其人。在本展中,透過小舟行經的時間軸、山巒的空間感,不妨想像這艘小舟經過重重高山、渡過海洋來到臺灣,最後停泊在澎湖。沿路上的風景也不是那麼單一:有巨石、有秋葉、有蘆葦;也能感受光陰的遞嬗,有陰晴,也有日夜。正猶如他波折起伏的一生,在動盪的年代看待生離死別必須是日常,他企圖整理種種複雜情緒,使得觀者在看他的作品時獲得寂與靜。

